天使與傻瓜


秋天的季節,天總是暗得好快。想起在美國的那段時光,總掩不住一絲心傷。

不覺又是夜深人靜。

一個人伏在案前趕稿子,電腦還開著幾個窗查閱著專有名詞,鍵盤上起落的十指浮起微微的聲響,我彷彿聽到嚶嚶的哭泣聲;想著想著,淚就不爭氣的奪眶而出……

那一年,人剛到國外,做為一個留學生和新鮮人,人生地不熟的;雖然在人前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,但自己曉得心裡畢竟害怕得緊。

運氣算不錯吧,和我同寢的室友阿貞,是個來自香港的女孩。不過她比我早來一個學期,對南加州這一帶可說是熟悉得很,常開車帶我出遊,而她跟社團同學的關係也很好。

對我這個土生土長的臺灣女孩來說,她的廣東話讓我頗為傷腦筋,有時候無法溝通甚至還比手畫腳起來,但還好日子久了,自然也就形俱了默契。有一天,阿貞從學校裡回來,興致勃勃的跟我說中國同學聯誼會將要辦個萬聖節Party ,要我也去玩玩,熱鬧一下。

想了好久,才勉為其難的答應了她。

可是,那種宴會不都是要化妝才能入場麼?我該妝扮成什麼呢,這可難倒了我。想想自己長得如此平庸,說真的不化妝就夠嚇人了,何況自個兒平常上課或是逛超市,往往也就是一件素色套裝,或者搭一襲披肩就出門了;穿著打扮對我,沒有多大的意義,要我這醜小鴨在短短幾天內,變出什麼麻雀變鳳凰的把戲,實在也是不容易。

阿貞她笑著說要把自己扮成個冷森闇黑卻又高貴的巫婆,還說什麼一定可以得到萬聖節化妝大獎的!可畢竟是室友,她看我想了又想,卻始終想不出個主意來。大概也是不忍心吧,於是便自作主張的,幫我找了個可愛的安琪兒面具,之後又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對輕盈飄逸的羽毛翅膀。天啊,難不成要我扮天使?

可是,天使有這麼醜的嗎?

時間一天一天的逼近,我終於還是無法違逆阿貞的好意。出醜就出醜吧,反正人不輕狂枉少年,趁自己在國外的時間,跟大家瘋一瘋也好;畢竟學成歸國後,自己也沒有這樣的勇氣跟心情吧!

那晚,跟在阿貞的身後,悄悄進入了會場,本想找個人少的地方看大家玩樂;誰知道阿貞的人緣那麼好,幾乎每個人-當然,大家都扮成了奇模怪樣-都跑來跟她打招呼。

自然,看到阿貞,不免也會看到藏在她身後的我,頓時,我感覺到有好幾道眼光射向我來;還好有面具遮住臉,不然大夥兒看到我發窘的模樣,大概又少不了一陣嘲笑。

突然有個戴著毛絨絨像獅子王面具的男生跑到我面前,想也不想就執起我的手,輕輕吻了吻,然後柔聲說道「Good night, my dear angel.」

「喂,喂!林傑,你怎麼這樣啊,看到學妹就欺負人家!」阿貞又跳又笑的叫著。

「我沒有啊,」那個人好好玩,怎麼剛剛如此乖張,現下又馬上裝出一副無辜的神情。

「Jane,妳損我喔?我是這次Party 的主辦人,跟新來的學妹打聲招呼,那裡錯了!」語罷便兩手一攤,還不忘向我呶呶嘴。

想著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「哈哈,你們看!天使也笑了哦。」

那個晚上,像是瘋了似的,阿貞果然得到了化妝大獎,可是那個主辦人--讀博士班三年級的林傑,卻猛拉著我到處跟人聊天;再不然就是招呼我吃的喝的,會後還帶我跟阿貞到華人社區挨家挨戶的討糖吃。

他拉著我的手,在每戶人家門前高喊著「Trick or treat, give me something good to eat.....」,阿貞卻意興闌珊的站在一旁,顯得有些不耐煩。

看著阿貞眼裡冒出的詭譎火花,我開始有點擔心。這個人,該不會是對我有意思吧?

如果說他喜歡的是阿貞,這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,林傑他看起來成熟穩重;阿貞呢,年輕又時髦,不愧是來自東方巴黎的亮麗靚女。這兩人站在一起,誰敢說他們不登對呢!

不過,也沒關係,等到我回家以後卸了妝,一切就會風平浪靜,船過水無痕。

男人,都是喜歡漂亮的女孩子吧。

萬聖節過了,冬天的腳步也近了。我,還是我,那個平凡的學生。倒是阿貞變了,變得怪裡怪氣的,雖然她修的課跟我不一樣,時間老是錯開;可是等到她回到寢室後,卻也很少同我聊天。我不曉得是什麼回事,幾次問她,卻又不理不睬的,心裡實在悶得慌。

我無計可施,平常獨來獨往慣了,一時不知到哪去尋求協助,只好連上WWW ,在網頁上找尋加州大學中國同學聯誼會的通訊錄。

我第一個想到的,當然是林傑。可當我找上他的時候,他卻一臉茫然。

「妳是……?我好像沒見過妳哦,是哪一系的呀;嗯,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。」果然沒錯,他根本忘了我。萬聖節那晚清新脫俗的天使,跟今天登門拜訪的醜小鴨,到底是任誰也無法連想在一起的。

這樣也好。我說明了來意,但隱藏了與阿貞是室友的身份,只推說是她所上新來的學妹。他想了想,摩娑著下顎的鬍渣,過了好久才說他會去找阿貞談,要我放心。事情談完了,我就想離開,可轉頭一看怎麼那麼湊巧……

阿貞,她居然在我身後。難道,她是跟蹤我而來的嗎?

我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,阿貞就毫不客氣的開腔,「林傑,少裝了!有什麼好談的?把我甩了就甩了,幹嘛還在人前惺惺作態?」

「Jane,我……」林傑他欲言又止。

「你也別得意,瞧!你朝思暮想的天使就在眼前!Louisa,就是你要找的人。她那麼醜,哪一點比得上我?」

啊,難道他們原本是一對戀人?

「阿貞,妳不要生氣。我本來就沒妳漂亮,這是事實啊!」我忙著打圓場。

「Louisa,我等一下再跟妳解釋。」

「Jane,」林傑跑下樓梯迎向阿貞。

「不要衝動,好不好。感情的事,到底是勉強不來的。」

可她一定聽不進去的吧,這種情況。欸!

「你們少在這裡裝模作樣,只怪我當初搬石頭砸自己的腳。哼,我呸!」話一說完,阿貞氣得跺腳,然後轉身就跑。

我,呆若木雞。彷彿整個人都僵了,至於林傑在我耳畔說了些什麼,我一點反應都沒有。只是想逃,想逃……

「我喜歡妳的純真,妳的笑,這跟妳漂不漂亮沒有關係。真的,我跟Jane一點都沒關係,她大概誤會了,以為我對她有意思吧,哎!」

我不想,不想莫名的就當了第三者。

我掩住雙耳。不想!那一直是我心裡的痛。而林傑也不斷打電話來,甚至三番兩次到研究室去等我;然而不管他說了些什麼,只要一想到阿貞,我就不想聽。

我這個折翼的天使,到底是不配擁有愛情的吧。我真的逃了,那學期一過完,我就真的辦了轉學,一個人跑到麥迪遜去。只有在冰天雪地的世界裡,才能安撫我那炙傷了的心吧。

我隱姓埋名,不再參加任何有關中國人的聚會跟活動,縱然他知道我還在美國,卻再也找不到我。後來,輾轉聽說阿貞一氣之下回香港去了,我聽了只是苦笑謂嘆。

隔年一唸完碩士,便匆匆返臺,然後在一家專門出版學術專業翻譯書的出版社裡當執行編輯,全心投入工作。

回到了臺灣,一晃又是三年,家裡幾次要給我安排相親的對象,卻都被我推辭掉了。我喜歡我自己喜歡的人,而那人,難道真是林傑?

一想到他,直到今天還會心痛,雖然事隔多年。還是別想吧,我告訴我自己。

今年夏天,在出版社裡整理歐美最新物理學的原文書目,尋找適合代理進口的新書,意外發現有幾本參考書的作者都是同一個人-Jay Lin。我忍不住笑了出來,這個姓林的作者,明明是個教授,怎麼開自己名字的玩笑,還說自己是個傻瓜呢?而再翻開書,每一本書的扉頁裡卻都用鋼筆體鐫印著For my dear angel,這……

我不敢再往下想,可這人寫的書好極了,不推薦給國內的學子,卻又實在說不過去;只好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,硬是把這件事讓給早我兩年進來的主編Amy 姊去交涉和處理。

過了兩個多月,知道公司終於進了這個人的書,又聽說主編還跟他連絡上了,目前正在找國內學者翻成中文;我聽了突然有種釋然的感覺,好像心裡所有的負累全都放下了。

Amy 姊要我為這一系列的叢書寫篇完整的平面媒體廣告宣傳稿,我推辭不掉,想想晚上寫作的效率高,便把工作帶回來,連續幾天都把自己關在家裡寫。

忽然叮的一聲響起,嚇了我一跳!

回過神來,看了一下螢幕右下角的System Tray ,一個小旗子搖曳著。原來是信箱裡有新信抵達,可會是誰寫來的呢,Amy 姊嗎?

我開了信箱,一張畫有天使提著南瓜燈籠的卡片映入眼簾,卡片下方好像還寫著兩行英文字……

我湊近了螢幕細細一看,
Trick or treat, give me something good to eat.....

From time to time, I still wait for my dear angel. - Jay
看看手錶,已經過了十二點。呵,難道此刻,正是一年一度的萬聖節麼。